• 转转场

    作者: 来源: 时间:2018年03月09日 点击数: 字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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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五九六九,隔河看柳。开春的柳枝头抽芽变绿,房檐上的雪还没融化。地面上撒满的春雪中冒出稀稀疏疏的几根青草,青青白白,颇有几分朝气。

    屯堡人最爱赶转转场。今天逢马,转转场是赶马场。

    清晨,马场坝上的狗肉汤锅摊子边,石头砌成的炉灶早已烧?#27809;?#26106;,“?#20061;九盡?#30528;响。老板娘揉揉被烟熏着的眼睛,从堆着柴火的上面捡了一根较粗的树棒,当做烧火棍?#35805;?#26612;火,火星子立即蹦开,火焰顿时“熢”的一声冒出,腾?#32654;?#39640;。被柴火熏得油黑发亮的大鼎罐,顿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一阵带着寒意的春风?#36947;矗?#21561;散了热气,狗肉的香味飘进了人们的鼻子,早已饥肠辘辘的人们,免不了会不由自主地抿抿嘴,咽下渴望得到食物的口水。可很多人是不吃狗肉的,因为他们忌讳狗吃的东西太杂,想起让人?#27425;浮?#21040;中午场旺的时候,?#19981;?#21507;狗肉汤锅的来了,舀上一碗有几坨狗肉的汤,撒上点狗肉香菜,喝得“?#27426;欢?#20316;响。据说狗肉汤能御寒。

    场坝上,最忙碌、最热闹的要数卖吃食这行了。那卖馄饨的,早已把包好的馄饨摆满了几大盘,食客一来,马上下锅,几分钟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出来了,保证不耽误你赶场办事。卖油炸粑稀饭的、卖炸豌豆粑的、卖裹卷的,卖荞?#29399;?#35916;豆?#29399;?#30340;,都忙得两脚不撂地。初春的天气还是冷飕飕的,卖甜酒粑的生意就比较红火,一碗甜酒粑下肚,全身热乎乎的。

    在狗肉汤锅的旁边,摆着几张桌子,那是常年卖马烧腊的李款天李二公租下的。马烧?#23433;?#29992;在场坝?#29616;?#28790;,是在家里做好后,用专门的包箩挑着来场坝上卖现成的。

    马烧腊之所以不在当场做,是因为马烧腊的制作过程很讲究,不像狗肉汤锅的狗肉,只要切成大小一样的块,扔到鼎罐里熬煮到一定的程度,加上佐料就成了。马烧腊的肉除了要新鲜的以外,首先就要切好,要顺筋路切,如果?#26032;?#20102;,吃在嘴里就塞牙,肉的香味出不来。接着是腌制,腌制时放入所需的佐料和贵州本地特有的草药山茴香(?#32622;?#29645;珠绣球)和腊梅柴(?#32622;?#26408;姜子)。这两味草药无毒,性温,有理气健脾,调气止痛,解毒燥湿的作用,可治消化不良,胸腹?#23663;矗?#27700;泄腹痛,发痧气痛等。其次是煮,煮得不够火候,草药、佐料的香味不入味,起不到去腥味、增美味的效果。众所周知,马肉具有补中益气、养肝补血、滋阴壮阳的作用,又可促进血液循环,预防动脉硬化,增进人体的免疫力的作用。如果火候拿不好,效果就逊色了。煮是关键的一步,烘烤是做好马烧腊色香和储存必不可少的过程。马烧腊之所以比其它的熟肉类能存放,关键是烘烤的过程。因为马肉中含有十几种?#34987;?#37240;及人体必须的多?#27835;?#29983;素,?#28082;?#26377;钙、锌、铁等矿物质,具有高蛋白、低脂肪、胆固醇含量低等特点。所以,烘烤的时间,烘烤的温度都必须掌?#31449;?#20934;,才不会破坏其中营养。

    李二公的桌子边早已坐满等着?#26376;?#28903;腊的?#35805;?#32769;常客了。

    你看那牲口市的牙口呀?#23376;?#29579;老者,虽已年近七十,头发胡子都变成了银色,可他的气色很好,可说是鹤发童颜。熟悉的人和他开玩笑喊他“老不死的?#20445;?#20182;呢,不但不生气,还捋着长长的白胡子,眯着眼睛对着说话人唱?#25226;竭子矗?#32769;不死落荷花闹海棠。”然后摇着他的?#35805;?#25454;说是?#24515;?#20010;书法家墨宝的破扇子边哼着呀?#23376;?#36208;开了。他的转转场赶得最勤,临近的猪场、狗场、鸡场、二铺场上都会听到他?#25226;竭子礎?#33714;花落的声音。在牲口市上,王老者撮合的牲口生意最多,买家卖家都满意。他有个搭档姓宋,因会计算,算得又快,送其雅号宋戥子。他俩早就坐在马烧?#30333;?#23376;边谈天说地的侃开了。呀?#23376;?#29579;老者凑近宋戥子的耳朵,用?#33268;?#22312;嘴边,神秘地说:?#25170;?#20960;天在狗场上给人家拉活了几桩生意,得的钱除交给老奶后卡油下来点,足够今天?#26376;?#28903;腊喝小?#39057;?#24320;销了。”说完得意地一笑,并大方的对宋戥子说:“今天我请客!”

    篾匠丁老伯已年过七旬,可他精神抖擞,红光满面,虽说满手的?#33469;?#21644;老茧看上去很粗糙,可腰板还很硬?#30465;?#24180;已七旬的丁老伯,每逢赶马场他半夜五点就出门了。按他老伴的话讲,就是?#23433;?#30693;阿个死老者啷个起?#20882;?#20010;早,不晓得是去找哪个,半夜三更的?#36710;?#20154;睡都睡不好。”丁老伯起黑早,用大箩挑上打好(编好)的饭甄底,撮箕等一大挑,?#27704;?#24179;?#35753;?#26469;赶马场。

    每次一放下担子,丁老伯就?#21271;?#39532;烧腊的摊位,要上一盘马烧腊,打上二两小酒,这肉酒一下肚,什么劳累啊,肚饥啊全解?#38589;恕?#21487;他今天来到了,李二公还不见来,就自言自语道:“这个李款天,是马不得拴好,把他的锅打翻了!”坐在桌子旁的买酒?#28903;?#20843;哥对着篾匠丁老伯说:“老篾?#24120;?#20320;要饿?#27809;牛?#25105;送你个好办法,拿块篾片打个甄箍箍到肚子,就不?#38589;耍?#24819;?#26376;?#28903;腊的馋虫也不会爬出来了。”张八哥的一句俏皮话,引得等马烧腊吃的人笑翻了天。

    这时,赶场的人络绎不绝地朝场坝上?#31232;?#19968;个戴着护耳棉?#20445;?#30041;着八字胡,穿着蓝布长衫,腰间系着青布腰带,背后斜插着根烟杆的二般老者,肩上担着闪悠?#39057;那?#25153;担,扁担两头挂着两个磨得发红的包箩,气喘吁吁的朝那几张桌子走去。

    这是李二公来了。

    “唉,李二公,快点喽嘛,哈在阿点迈个喃样?#35762;健!?/span>

    “李款天,你真是马打破锅噢不是哦,还不快点,我们都等你大半天了。”

    李二公忙说:?#27688;?#27465;,抱歉,是来迟了,请大家谅解,请大家谅解。”这才放下担子,那些人蜂拥而上,急忙掀开包箩,?#38376;?#23376;的、拿筷子的,挤得不亦乐乎。李二公?#20154;?#20204;坐定,拿出家什熟练地切起了马烧腊。张八哥眼疾手快,才一转眼,一大坛酒就抱来了。二两半斤的打装在准备好的一摞土碗中,乐呵呵地收钱装在褡袋里。

    忙碌半天,总算把这些吃客打发稳妥了,李二公总算可以歇一下了。从插在背后的青布腰带间扯?#38589;搜谈耍?#35065;上一杆老椑烟,美滋滋地吧嗒起来。他看着这些来赶场的新老常客品着自己做的美味,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。

       “李二公,今天你哈不得跟我们摆龙门阵哩!”张八哥边收?#25170;?#30340;褡袋,边说。

    “我?#30340;?#20010;张八哥,我都讲了那么多了哈讲啊?我讲呢,你们说我款天,我不讲呢你们要缠到讲。今天不讲嗷,赶快做生意去!”

    “他二伯,老三在那边忙招呼摊子,不得闲过来。这是才做好的枣子糖和窝?#21051;牽棠?#35828;要泡素菜,你给她老人家拿点去。哦,听到?#33756;?#30340;胃不舒服,你叫她吃点窝?#21051;?#23601;行嗷。”

    这是李二公的三弟?#22791;荊?#22905;边说边把?#35805;?#33258;家做来卖的传?#21507;?#23376;糖、窝?#21051;恰?#35910;面糖递到了李二公的手里,就忙到做生意去了。

    三弟?#36454;?#36807;来的糖,流传于屯堡一带,?#24471;?#26397;军队征南时将制作工艺带入。以糯米、黄豆、麦芽、芝麻、花生?#30465;?#26680;桃仁为原料,传统?#27490;?#21046;作而成。保留了天然谷物的香味?#22365;?#20859;,不添加任何添加剂,纯天然的脆、香、糯、?#30465;?#36719;。是一种老少皆宜的传统食品,深受屯堡人的喜爱。这种糖制作过程有发、熬、?#19969;?#25289;等十几道复杂工序。它不仅好吃,还含?#20889;?#37327;维生素丙、葡?#28895;?#21644;脂肪,营养丰富。并有润肺、止咳、化痰和助消化健胃的作用。

    张八哥看见三弟媳一走,又来纠缠李二公:“二公,你再讲哈征南的故事嘛。”

    李二公看见自己的马烧腊已卖得差不多了,就说:“?#20882;桑?#25105;今天就讲我们的祖先在明朝入黔平南时,李氏镇南将军李玉谦和镇威将军李玉石是怎样应军?#30001;?#27963;所需,解?#38589;?#24403;时行军打仗?#26032;?#32905;不易保存和携带的故事吧。”

    听说要讲征南故事,那些过了旺市守冷摊子的商贩们?#21363;?#36807;来听。

    李二公自己也切上一盘马烧腊,叫张八哥打来二两小酒,边品边意味深长地讲起了明朝的征南故事。

    “1368年(至正二十八年)朱元璋在应天府?#39057;郟?#23553;国号大明,年号洪武,结束了蒙元在中原的统治,新建了大明王朝。可西南地区被元朝所封的?#21644;?#21277;剌瓦尔密固守盘踞,不肯归?#22330;?#26417;元璋多?#38395;?#20853;攻打、招?#25285;和?#33258;恃地险路遥,顽固据守。据碑记记载和传说,镇南将军李玉谦、镇威将军李玉石,在洪武二年就被朱元璋派入贵州平坝平?#31232;?#37027;时的云贵高原,山多地多雨?#30465;?#23569;牲畜、人烟稀少。明朝军队到了贵州之后,山大人生疏,食物异常?#36874;Γ?#19981;要说猪肉牛肉,就连食物几乎食不果腹。在此期间又要生存,又要打仗的情况下,只好用马肉来补充体力。但因山遥路远等情况,补给支援?#23545;?#36319;不上,二将军和许多战?#32943;?#32487;战死。二将军战死后,分别安葬在平坝的鲊陇雷打坡和六角山的水井边?#25151;?#19978;。可朱元璋征南的决心未改,接连派兵前往。

    在此期间,其他的外姓将军不算,至洪武十四年(1381年),朱元璋派征南将军傅?#35757;隆?#24038;副将军蓝玉、右副将军沐英率领30万大军远征西南时,在平坝的李姓将军留下碑记的就已经有五位。其中就有安葬在平坝天马山的武德将军李金和明威将军李应(字以谦),茂柏三块田的李氏将军。傅?#35757;?#40638;下的将士英勇善战,征南进展顺利。

    昔日人烟稀少的贵州山地,?#24067;?#21464;成了一个庞大的军营。几十万人的军队入黔,供养成了大问题,于是战马就成了补充明军体力的一个主要来源。于是傅?#35757;旅?#20196;从马入手,大量养马。在离沐英驻扎的天龙沐营山不远的一片?#32451;?#33609;茂的凹地里,饲养了大量的马匹,供平坝一带的明军食用。这块凹地现在就叫养马冲。明军在食用马肉的过程中,为了打仗携带方便,在烹调过程中,加上本地的佐料和中草药,经多次?#21277;椋?#32456;于做成了即能补充营养,又能防病?#21487;恚?#26131;保存易携带的马烧腊。

    制作马烧腊的工艺,被李氏家族传承了下来,就是你们今天吃到的马烧腊,这个味道,就是一直?#26377;?#19979;来的味道。”

    这时,日渐西下,房子上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融化,地上的小草似乎多长?#38589;?#19968;些,长绿了一些。张八哥听得入了神,或许还在想着那明军将士们得到马烧腊?#38498;螅?#22312;怎样冲锋陷阵,那金戈铁马的激战场面似乎在他眼前挥之不去,都忘了该?#31449;?#25674;子了。老篾匠挑起买完甄底和撮箕的大箩,快步消失在散场的人流中。牙口王老者喝?#20882;?#37257;,偏偏倒到,唱着他的鱼闹莲花调,哼着呀?#23376;矗?#32654;滋滋地回家了。他才不管你打仗杀仗呢,只要有二两小酒,一盘马烧腊,就胜过活神仙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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